我所憎恨的改變,都是來自於不由自主。
愛戀中期則是挑戰彼此改變的極限。戀人擅於為難彼此:「為什麼妳都不會為了我改變?」、「我就知道妳自始至終都不願意改變」、「妳怎麼可以這麼我行我素?」明明是兩個人,偏偏想要成為同一個人。最後只會還是分開走的兩個人。
最終,我們很少會為了另一個人改變,可是我們會因為另一個人變了,於是自己也變了。人生不是拼圖,少一塊還是無傷大雅。人生其實是積木,一個人接著一個人的抽離,就是坍塌。
她在離開他後,第一次沒有和他去旅行。然後才知道,旅行是戀人最大的慶祝和懲罰。
兩個人慶祝在一起,第一個計畫就是旅行。過了21歲以後,她不再那麼衝動想要一起養寵物,不會輕易說我搬去跟你住。她不是規避責任,而是知道責任的重大。責任必須言出必行,最不會難以收拾的決定就是旅行。
分手之後,她去哪裡都無所謂,只求不要留在原地。她已經好不起來了,傷心不放她走了。她想要先和痛苦告假,跟它說我還會再丟臉半年,可不可以至少,至少先讓她離開事故現場,去去就回。
然後付出了代價。她拉出了行李箱,上次和他出國的行李條還沒拆卸。上次她還在那裡跟他爭誰該坐在走道旁邊。她躺在飯店的單人床,床跟她一樣少了另一半。她拿出相機拍照,檢視照片的時候看到上次他們的合照。
上次他還愛著她。
然後才知道,原來她想忘記的不是她愛他,而是他愛過她。是兩個人吵過多少次,他還不要她離開。是他每一次吼完她之後,先追過來說對不起。是她和他的驕傲都無可救藥,他會說可是只是全世界只怕她。
原來,過去的那些渴愛而不可得的日子,於是以為會抱憾終身,是言過其實的自以為是。一個人沒有愛過自己,能傷害的不過他而已。一個人愛了之後不愛,傷害自己的還包括記憶。連快樂的過去都會迫害。都會一直讓她自問少做了什麼讓她少了他。
她沒有不知道該怎麼辦。原本,她就不是個會指望別人過日子的人,她一直都信得過自己。只是在旅行的時候,好幾次灰心了起來。原來,她還是要用到,原本以為從此以後用不到的勇敢。原來,她不能跟好一個人就好,她還是要學會怎麼認路。就像以為就要畢業的學生,最後一學期才發現還有沒修完的學分。她還是要複習,那些在認識他以前,沾沾自喜的單身本領。
這些都沒有關係,她知道自己沒有問題。即使還有很長一段時間,她會自暴自棄心情,會哭倒讓所有人送回家。可是再過一段時間,這些都會變成拿來取笑她的把柄,所有人都不會怕她承受不了。所有人都相信,她的難過就像一場旅行,時間到了,她就會回來了。
分手了以後,她才知道有些地方,是一個人再也去不得的。所有可以臨時停車的黃線:公司樓下、家門口、小酒館的巷子裡、附近的7-11。她老是想起他以前等她。因為知道她很愛蹉跎,所以車子還在路上就說快到了。她識破他的招數的那天,拼命說他很陰險。不再上當了以後,他就坐在車子裡面打iPhone。車門關起來的那一刻,好像還聽到他說記得繫安全帶。
沒有座位的餐廳:沒有服務生的小酒館;沒有認識的人在場的喜宴。她都不想再去。她不是不能自立的人,她知道她一到了現場,還是能夠當作在自己家。只是,她好像來到一個一定要有交通工具才能通行的國家,好手好腳的她一動也不想動。她好像去到一個沒有無線網路的咖啡館,帶著電腦的她一句話都無法上傳。
在同一個城市分手實在太難了,到哪裡都可以看到過去的習慣。人事全非比一成不變還難受。她在對發票的時候,看到他的香煙品牌。她收到帳單,某月某日刷卡買了雙人用品。
然後她終於明白,即使在愛裡破損多次,任性到不要任何人來解圍。可是她以前以為永遠好不起來的傷,其實在不知不覺中好了。
